禅艺探微

——兼论禅与摄影艺术创作方法

.....,..从一切艺术领域中的创作方法来研究，无不是凡抽象的从现实去吸取创作养料，凡现实的必须从抽象中吸取创作营养，也就是说，虚以实为基，实以虚为根才能获得妙悟的启示。
　　摄影艺术是以现实为主体的创作，它本来属于纪录，以科学的办法来写实的，日本称“写真”，中国称“照相”。摄影被称为“艺术”，也不过是近半个世纪的事。它所以被称为摄影艺术，就因为摄影家不满足单纯地写实纪录，他们调动思维探索所有的艺术创作方法，在写实的基础之上高于写实，在纪录的基础之上高于纪录。摄影家不满足对事物外形的刻画，他要透过事物的外部触及内在的东西，寻找到外部的实质。艺术摆脱了摄影的单纯写实和纪录，才登上了艺术的殿堂，在艺术创作领域争得一席之位。
　　摄影是通过照相机感光片以适当的光影成像。而摄影艺术是以照相器材为创作手段，通过选择主题，以审美观照及体验洞察被拍事物的内涵，寻找出被拍事物的“味”、“兴会”、“意象”、“神思”、“虚静”、“气”和“意境”等等，而这一切都是以“悟”来被引入审美概念和理论的。有了上述的对事物的观察理解，方能确定艺术构思和产生艺术创作方法，之后，才是构图、用光、角度、远近、虚实、变形、等待、捕捉等完成拍摄。
　　所谓艺术摄影，它有一个面对被拍事物按照摄影者主观思维认识理解，再为被拍事物按照主观审美意识从新“造型”的过程，也称为“艺术造型”，它的关键是选择。人生除了父母兄弟姊妹无法选择以餐，其他那一项不是人生选择的“艺术”呢？凡具备选择能力、素有选择修养的人毕竟是高人，何况艺术的选择？它是产生于精确的生活选择之上的。
　　以上谈到“选择”，而“选择”出自“悟性”，“悟”是与“禅”相关的。多年来我一直在摄影界、艺术界谈视野说道，并潜心研究禅学与艺术的深层关系，而且发现禅与艺的奥妙相通。以禅的审美意识与摄影艺术创作之间的内涵来讲，使我更清晰的认识到艺术创作的修养与方法。应青年摄影界的朋友之约，我以“随笔”的形式介绍禅与摄影艺术的关系，也许对很多青年摄影家有所启示。
　　一、 禅主张什么样的思想观念
　　思想观念不仅支配着人的言行，它更是艺术思维和艺术创作的根本。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之所以形形色色，就因为思想观念的不同。
　　菩提达摩：公元528年―――南北朝梁大通元年仲秋，一位浓眉虬髯，体态魁梧的异邦和尚，赤跣双脚，走进建康（南京）皇宫。这就是来到中国的印度佛教禅师菩提达摩。他应梁武帝之邀前来参禅。
　　梁武帝说：“朕即位以来，造寺舍经，虔僧不可胜数，有何功德？”
　　达摩答道：“并无功德。此但人天小果有漏之因，虽有，非实。”
　　梁武帝问：“如何是真功德？”
　　达摩答道：“净智妙园，体自空寂，如是功德，不以世求。”
　　梁武帝听罢，不禁皱起眉头，連忙追问，“佛经里最要紧的是什么？”达摩答道，“不要总想着自己成佛。。。。。。应该想如何使众生都成佛。”达摩说罢，径自转身奔向宫门，扬长而去。
　　梁武帝身边有位佛教国师宝志公，当他听到武帝与达摩“语多不契”时，惊呼皇上当面错过一位高僧。于是，梁武帝赶紧派人云追赶。但达摩已然“一苇渡江”了。
　　到了江北后，达摩首先游历了洛阳。他对永宁寺的宏伟精丽赞叹不已，认为“极佛境界亦未有此。”达摩在嵩山五乳峰的一座山洞里“面壁九年”，少林寺的和尚们尊菩提达摩为初祖，山上至今仍有“初祖庵”在。
　　菩提达摩是中印古代文化交流史上的一位重要人物。他出生在南印度，自幼舍身弘道，得法之后，自愿到中国传化。他乘坐商船在海上飘泊了三年，才抵达广州。从南梁到东魏，他依据古印度佛教大乘空宗的基本道理，结合中国的思想和社会实际开创了佛教的禅宗。禅宗作为中印文化交流的产物，不仅在中国曾独盛一时，而且还流传到日本、朝鲜以及亚洲、欧洲其他许多国家。
　　禅宗不主张修来世，而主张今生今悟。禅宗在日本被称为“自力”的思想体系，所谓自力就是人通过他自己的努力来达到他精神铭言：“一切依靠自己，切勿依靠他人”。所以禅宗提倡“静思”、“静虑”、“独坐观心”、“入佛界易，入魔界难”、“逢佛杀佛，逢祖杀祖。”等激烈的名言。
　　从以上这些口头禅中可以看出，禅宗不崇拜偶像。寺院里虽也供佛，但在修行场，参禅的禅堂中没有佛像、佛画，也没有备经文只是瞑目，长时间的静默，丝纹不支地跏坐，进入无思无念的境界。灭我为无，这种“无”不是西方的虚无，相反，是万有自在的空，是无边无涯无尽藏的心灵宇宙。禅也要由师指导，和师问答，以得启发，并学习禅的经典。但是，参禅本人始终必须是自己，开悟也必须是靠自己独自的力量。而且，直观要比论理重要。内心的开悟，要比外界的教导更重要。“真理不立文字，而在言外”。达到维摩居士的“默如雷”的境界，大概就是开悟的最高境界了吧。
　　禅的宗旨则是要除去迷信的一切表相，而直接教授佛陀自身的根本精神。这种精神是什么呢？构成佛都真髓的又是什么呢？这就是般若和大悲。般若是“先验的智慧”，大悲是“爱”或“怜情”。般若能使人超越事物的表象而得见其本质。因此，只要得到般若，我们就可以洞彻生命与世界的酝酿意义，就会结束为个人的利益和痛苦而带来的烦恼。大悲的作用是自在的，它意味着脱离一切利己的困扰，把“爱”惠施于万物。
　　禅完全依靠个人的体验，而不诉诸于理智作用或系统的学说。因为后者拘泥于技术性的细节，在谋取物质性的东西非常顶用，但是，如果想熟练地创造直接表现人类灵魂的艺术或真正获得生活的艺术，理论就不适用了，实际上，与创造的本义相关的任何事物，都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理智在愚人看来为上，其实它常常是肤浅的，根本触及不到事物的核心。禅是要超越推论式的理解，禅的格言就是“不立文字”，因为语言是表意符号而不是真实，真实在禅中具有最高的价值。
　　禅要求超越理智、逻辑、语言的诠释，直接“明心见性”，而这种境界一般人是绝对达不到的。因为我们生活工作的范围所接触的事物没有培养我们以禅的观念来看待宇宙、自然、人生，当然就更轮不到以禅的思想对待艺术。唯有通过对禅的追寻、修习、研究，才能得到禅的开悟、顿悟入门、彻悟有期。
　　禅主张外界事物逼得你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你也能通过智慧寻找出办法。如诸葛亮的“空城计”、“借东风”，司马光的“砸缸救友”，均无不充满禅机。日本禅学者铃木大拙说，“在百尺高竿之上再跃一步，便会落在莲花座上。”这就是禅的真正含义。禅是佛学上的革命。禅认为应该以“出世”的态度入世，才能把许多事情办好，而禅僧正是以入世的态度“出世”，才能产生切合实际的体验，超凡的智慧，勇敢地去探求真谛。
　　二、禅对古今艺术产生过哪些影响
　　从印度传入我国的佛教不但各宗纷呈，而且很快就与孔子、老子、释迦牟尼三教取长补短合而为一，形成具有代表性的东方传统思想的底蕴这一旨意。佛教的十大宗派如禅宗、密宗、净土宗、显宗等等各宗，均由社会不同的阶层而分，禅宗可以自由自在地进行修习，这很合历代士大夫阶层的口胃，密宗的供奉、仪式祭典颇为讲究，需要花费大量的金钱，所以历代的统治阶级和有产者大多信奉密宗，净土宗只要烧香叩头便可，所以它很适合广大平民的信仰，其他各宗也如此分类。我曾为＜禅艺研究＞写过发刊詞，题为“禅乃智慧之学”，这个标题正是禅的核心，历代文人墨客、最有学问的人，都多少接受过禅的影响或信奉禅宗，所以禅在佛教信徒心目中，也是一个高深莫测、层次极高的一种学问。
　　禅在历史上曾经影响过我国古代的美学观点，宋人的“以禅喻诗”，就是这种影响的表现之一。审美活动与参禅悟道都属于一种心理活动和心理过程，因而在心理活动的某些现象上有相似和相通之处。佛教禅宗分为南宗和北宗，有所谓“南顿”、“北渐”之说。以神秀为创始人的北禅学，奉佛教经典为依据，强调深入体察经典，逐渐领会，最后达到“大彻大悟”的境界，此即所谓“渐修”（或“渐悟”）；以慧能为创始人的南宗禅学，不重视学习佛教经典，只凭借每个人主观的信仰和良心，追求某种突发的机缘，以觉察人生的至理，从而顿悟成佛，此即所谓“顿悟”。我极为欣赏以慧能为代表的南顿观点，无疑禅是一种典型的主观唯心论，但它是在客观的基础上主观，而不是在主观的基础之上客观。例如禅主张观察事物必须深入到的内部，去体验它、去过它的生活。禅认为“求解脱唯有顿悟一门。顿者除妄念，悟者悟无所得。”因此无求必无私，无私必无畏。慧能甚至认为修行的人不必出家，也不要戒定慧，他说“若欲修行，在家亦得，不必在寺。”禅认为“一切诸法皆由心造，但学无心，诸缘顿息。”主张佛在内心，不在心外，因而不假外求，不立文字，佛道完全靠心解神领。（＜五灯会元卷一＞：“世尊在灵同会上拈花示众，是时众皆默然，唯迦叶尊者破颜微笑。世尊曰，吾有正法眼藏付嘱摩诃迦叶。”），这都是讲直观、顿悟的思想方法和宗教修养方法。这种不假外求、不立文字、世尊拈花、迦叶微笑，只要意会，不可言传的悟道宗教修养方法及其某些心理活动现象，与审美活动、审美感受的某些现象有相似和相同之处。如果问禅是从什么时候起源的？正是在世尊拈花、迦叶微笑中诞生，这便是“拈花悟法”那句名言的确切解释。读过这段内容，就不骓理解铁魔居士的那句：“观壁见达摩，赏花悟迦叶”了。
　　唐诗句中有“谈吐趣中皆合道，文辞妙处不离禅。”但能做到“禅道”这两外字谈何容易。“身未立德休问道，尚存欲海莫参禅。”这后一句已告诉你难在何处了。明代文论家王世懋说：“使事之妙，在有而无，实而若虚，可意悟，不可言传”（王世懋：《艺圃撷余》）。
　　从绘画看来，石涛认为画家必须要保持心性的空灵活泼，才能感受自然界之奥秘，与自然界相结合乃人生之至乐，对自然的尊重与对自己的尊重是统一的。只有在这个基础上才能真正地进行艺术创作活动，才能产生堪称一流的上乘之作。石涛美学思想中对于摹古与创新的看法正是基于这种认识，作为“众有之本，万象之根”的“一画”，在其理论形成的一开始（亦即作为造型的基本要素）就呈现出主观精神与客观形象协调统一的鲜明特征，与当时盛行的画风相比较，他是一种带有创新精神的并且直抒胸怀的绘画技法。石涛说：“古人未立法之先，不知古人法为何法？古人激励法之后，便不容今人出古法，千百年来，随时今人不能一出头地也……冤哉”！
　　海内外的学者大多认为石涛的“一画论”有三种思想来源：一是老子道家，二是易经八卦，三是禅学佛典。禅学说无视一切意识形态，主张直接切入事务的本源。这就是的禅总是能够启迪思想并促成思想的发展。如果禅在唐代还不曾搅动过中国人心灵深处的话，那么宋人恐怕不会带着心新兴的兴趣去审视、改造、发展自己的哲学。几乎所有的宋代思想家，在其一生中都多少入过禅门。不管他们从禅门中悟到了多少道理，，对禅学的接触，至少使得他们不得不重新探讨他们自己那套在中国本土上发展起来的哲学。
　　禅对于生活表层上的种种繁杂并无兴趣。其实生命本身是极为单纯的，但如果用理智观察，那他在分析的眼光中就会变得无比错综复杂。当今，即便是用所有在科学控制下的手段，我们仍然不能了悟生命的奥秘。但是，一旦我们投身于生命的波涛之中，就会透过种种错综复杂的表象而理解生命的内涵。东方人的禀性正是由内而不是从外去把握生命，禅的作用就在于他发掘了这种并行。因此，中国古典的文学、戏剧、、音乐、诗词、书法、绘画、雕刻、建筑等，重视生活中的经验吸收，通过积淀过滤之后，根据主观的认识理解加以在创造，不像西方古代艺术直接模仿眼见实体。西方的绘画艺术是摄影术问世前的代替品，一百五十多年前，摄影术问世后，首先震动了西方的画家。摄影等于直接用眼睛来瞬间“绘画”。画家面临的问题是：第一，必须得改行；第二，如不改行绘画艺术必须得来一场彻底的革命。于是首先诞生了印象派，随之产生了立体派、野兽派、达大派、抽象派、超现实主义派等等。其实西方绘画的所谓先锋印象派，中国早在八百多年前南宋时期就有以“米点”著称的父子书画家米芾和米友仁了。如若追究“点彩派”的鼻祖，自然应归米芾为祖宗了。禅对宋学的产生及对南宋一派绘画的发展都给予了极为强烈的刺激。
　　禅虽然是佛教的一宗，但在寒冷的夜晚，禅僧会烧掉所有佛像来取暖。禅的真理就是抛却一切虚饰、华丽的外表，为了这一真理的存在，禅可以到会包括重要遗产的一切文献。“一衣一钵游天涯，一抛一弃无牵挂。”“一池荷叶衣无尽，数树松花食有余。”“无端知妙谛，有识是尘心，欲洗尘心净，寻山莫畏深！”但是，禅也从未忘记过崇拜被风暴摧残、泥迹斑斑的小小草叶。禅时刻牢记着将如实存在的田野之花献给三千世界的佛陀。禅正因为知道应该轻视的一切，因此他也就知道应该尊重的一球。禅需要的只有心中的至诚，而不是什么概念的表面的东西或单纯形体的模仿。当今许多所谓的“艺术家”正因从来不求艺术的实学真髓，而一味钻进西方早已腐朽的垃圾箱中，翻出点残片破污奉为“至宝”。他们打着艺术的幌子实行诈骗，论本领是最低下的，看打扮到满可观。好像30年代的婊子走错了路，来到了90年代。他们根本不懂“破褴衫里盛清风”这句禅语，外观虽然一点不引人注目，但其中却内含着“无价之宝”。名牌是以质量赢得的信誉，所以凡名牌货无需大做广告。不要怕真实不要怕神秘，生命本身就充满着神秘。哪里有神秘感，哪里就有禅的存在。从艺术家的角度讲，这种神秘往往被称为“神韵”、“神似”、或“气韵”。谁把握住了他，谁就达到了悟境，悟为禅的根本。
　　三、禅与摄影审美意识
　　禅与审美意识的范围比较广，指一切艺术创作的审美启示。禅与摄影审美意识，当然是指摄影艺术这一专门学科，从宗教到佛学，从中国古老的禅学如何与现代科技艺术——摄影结合起来，自然是一个新课题，古今没有人研究过，当然更无人写过有关这方面的专论。
　　以禅的思想来讲，人若想成就任何事业，都必须到到迷狂的境界，用今天的话说，就是要打破日常世俗意识的限制，充分发挥隐含于其中的无穷潜力。这种潜在的力量有时可能是痛苦和残酷的，但毫无疑问它又是超人的，智慧无比的，在人进入无意识状态的刹那间，如果平时有禅的悟性为基础和产的思维方式修炼，他就会冲破个人的限制而浩然直出，与此同时，他如果是个武士，对死亡也就失去了其骇人的毒芒；是艺术家就会发现从未发现的天地；是摄影家就会体验到，透过面对事物的表体突然触及其实质的灵魂。
对青年恋人来讲，爱的迷狂基础是性欲。而艺术家对美的追求，对事物变化的美妙瞬间的思索和迷狂，是对事业的忠真和理想的再现。前者是肉欲的，后者是精神的，私欲的升华可变精神，而精神的升华才达到禅境。
　　人类通过自身的眼睛得以启示，发明了照相机的镜头，又在感光化学中探索终于诞生了摄影术。禅用于阳性物质的思索发现了科学，又进入了科学时代。禅认为人是由两种物质结成，肉体属于阳性物质，所以它有欲望、寻求物质；除此以外还有一个看不见摸不到的阴性物质——灵魂，所以它需要精神和文化艺术，当欲望寻求到物质时，得以生存，当生存得以精神愈越时得以享受，享受是生存的高级阶段，不等于是精神的高级阶段，所以历代皇帝、国王尽管他们有很大的权势，有很多的金钱，他们依然有许多烦恼，禅的宗旨，禅的意识就是要越过着生存、欲望、享受，包括精神的升华，直入其最高的境界。
　　道元禅师曾说：“闻竹升而悟道，赏桃花以明心”这样的话。日本花道（日本一种用以修养心神的插花艺术，派别很多，以“池坊派”为最负盛名）的插花名家池坊专应（生卒年不详，约在15世纪初到15世纪中期是池坊派插花的始祖）也曾 “口传”：“仅以点滴之水，咫尺之树，表现江山万里景象，瞬间呈现千变万化之佳作。正是所谓仙家妙术也。”
　　要使人感到一朵花比一百朵花更美。利休[千利休（1522——1591）、安土、桃山时代的茶道家，精通茶术，集茶道之大成者]也曾说过：盛开的花不能用作插花。所以，现今日本茶道，在查实的壁龛里，仍然只插一朵花，而且多半是含苞待放的花。挑选花小色洁，只有一个蓓蕾的，没有杂色而洁白的，是最轻高也最富有的色彩的。然后，必循让这朵蓓蕾披上露珠。用几滴水珠来润湿它，花才能显出神采，给人一种无限雅致的感觉。事实上，这是=便是“一即多，多即一”就是禅的最妙的表达。只有充分理解这一真谛的人，才有可能成为创造性的天才，对于禅者来说，永远是一即多，多即一。二者永远具有同一性，不可将“一”和“多”区别开来。用佛家的口头禅来说，就是万物皆为真如。真如是无。即万物皆存于无。由无而出，由无而入。真如即无，无即真如。
　　有人说摄影是一门加减的艺术。繁易而简难，“守黑方知白可贵，能繁始悟简之真”。于云天的《蓝色的梦幻》、《银河》，一禅的《指指相印》，杜雨林的《第一次照相》，英国迈克尔•维尔斯的《乌干达旱灾的恶果》，常垦的《“迟到”的班长》等作品，均富有禅的审美意境和简洁的处理之妙。“诗有妙悟，非关理也”，非谓无理有诗，正不得以名言之理相求耳。其妙谛微言，与世尊拈花、迦叶微笑等无差别，同其解者，可语上乘。摄影家在面对被拍事物时，若无瞬息的 “幻想纵横”与“梦往神游”，“何谓设身处地”乎？钱钟书指出：“夫悟而日妙，未必一蹴即至也。乃博采而有所通，力索而有所入也，学诗学道，非悟不进。”
　　摄影是以科学为创作手段，禅同科学以及科学名所从事的一切事物是对立的。禅讲究体验，正如艺术也必须体验一样，而科学则与体验无关。非体验的东西是表面和抽象的，它豪不关心个人的情感和经验。而体验性的东西则完全属于个人，没有个人以体验做背景，便失去了一切意义。科学意味着系统化，而禅却恰恰相反。科学和哲学需要语言来倾述它的根据和方法，而语言却是禅的障碍。为什么呢？因为语言是表意符号而不是真实，真实在禅中具有最高的价值。禅有时也借助语言，但它们的价值也只是相当于买卖中的货币。我们既不能穿着货币防寒，也不能吞吃货币来解渴充饥。从摄影的角度来讲，摄影者面对的机械不管它如何科学先进超能，它只是产品。而真正真实的所在，是发明这些机械产品的人，这些人的联盟和智慧，是使用操纵这些机械的人，这些人的精湛技艺和素质。摄影者眼见的并非真实，而真实却在抽象中。我们所看到的是抽象真实所创造出的物，而物件只是真实的表面而不是实质。人类的审美规律也是如此，表里之隔虽然很近，可完全是两种不同的境界。
　　铃木大拙在＜禅学入门＞中说：“禅将其焦点置于精神实体，无视一切形式”。
　　禅在任何形式中都努力寻求精神实体的存在。禅认为，不完整的形式和有缺陷的事实都更能表达精神。因为太完美的形式容易使人将注意力转向形式本身而忽视内部的真实。
　　禅对形式主义，传统主义和礼仪主义的否定，结果使精神直接暴露，恢复到它的寂寥与孤独之中。
　　这种先验的寂寥和“绝对”的孤独是清贫主义，禁欲主义的精神，它排除一切可能是非本质的痕迹。
　　这种孤独用通常的话来表达就是无所执着。如果把孤独理解为佛教徒所使用的绝对这种意义的话，那就是沉寂于包罗万象之中，从卑贱的野间杂草，一直到自然界的所谓最高形态。切记以上这些话不是禅的“定义”和“结论”，大拙先生急于为禅下“结论”自然是有歪曲了禅的一方面，但从上述所言却不失他对禅的深入的体验。正因为禅是直指内在精神实质并非如法炮制。禅的作略，禅的风格，禅的灵魂，禅的接机是超出常情，超出常态的。禅宗有一句名言说：“丈夫自有冲天志，不向如来行处行。”也就是说那些陈词滥调，那些旧的窠臼，旧的清规，旧的模式，人家走过的足迹，不必去承袭，不能盲目接受，而应自己创新路、新法，别出手眼。所以禅总是活泼、别出心思地去表现生命与真理。
　　禅宗是宗教，但又超越宗教是科学，但又超越科学离哲学，却又超越哲学；禅非常超脱，它是宗教却又是超宗教的，何以见得？如赵州禅师说：“佛这个字，我不喜欢听”。丹霞烧木佛。禅，就是在佛教中突出又升华的一个宗派。这是一般外道禅、世俗禅、次第禅、口头禅所无法梦想到的。禅，风格如此，性质如此，在实质上是什么呢？是宗教吗？禅是既即又离，即破即立，因此，它是宗教，却又超越了宗教，禅若不超宗教，谁会说“佛这个字，我不喜欢听。”谁会去烧自己供奉的佛像不超宗教，它怎么会“念一声佛，担水三担洗”！
　　禅是什么？它的基本内涵，就是“正见”加“正受”。“邪東侵正”，一个人当有了正见与正受，邪魔是不敢侵入的，也侵入不进去的。有人说艺术源于生活，当然，那要看源于什么样的生活？生活不都　是美好和正确的，生活也有丑恶与绝伦的，我们就经历过这样的时代，所以有深刻地体会，什么时候生活充满着“正气”、“向上”，什么时候生活就充满着艺术和禅机。

　　本文摘自《禅艺》 郑铁林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