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理始生之处即是禅

　　从禅宗的发展史来看，初期修禅者以心印心，不必假借任何手段。之后历代禅门弟子累积了古代禅师形形色色的表现，来描述修道或开悟的境界。逐渐演变成禅人参究的话题，节成禅门模式——公案。常见给初学者参究的公案有,僧问洞山：“如何石佛？”山云：“麻三斤！”僧问云门：“一念不起时还有过也无？”云门：“须弥山！”僧问赵州：“如何是祖师西来意？”赵州：“庭前柏树！”庞蕴参问马祖：“不与万法为汝者谁？”马祖：“待汝一口吸尽西江水，即向汝道。”禅师将诸如此类的问题交给初学的禅者解决，目的却是在初学者的心中开展禅的心理适应，一旦徒然扣击的那道墙倒塌了，一个完全崭新的景象在他的眼前展开，便是开悟的先导。古人说：“信有十分，则疑有十分；疑有十分，则悟有十分。”没有悟，也就没有禅，禅的生命，正是始于开悟。
　　通俗的说，禅是法界的实相（性），生命的共相、原态和不二法门的体现，也就是法的现量。佛法有比量和现量。所谓“比量”，是理性的任职，是可以用逻辑的方法来理解的；“现量”则是绝虑忘缘，冷暖自知的法的亲证，而活生生的展示出绝对独立、绝对平等、绝对自由的无上涅磐的境界。禅的绝对自由，就是生命的究竟解脱。离开解脱，就没有真正的自由。如何才能获得大解脱的自由呢？这就必须通过顿悟，以恢复到原本解脱的绝对自由。禅的另一特色是平等。事实上真实的，是不二和绝对的。所以他也不得不绝对平等。倘使不能契入绝对的独立、自由、平等，就不能契合禅的精神，就永远品尝不到真正的禅味。因为禅是理性、智性的造极、人性发展的极限。可知那不是小根小器，凭借小聪明所能相应和理解的。
　　就理性的认知来说，禅就是生命的基因，属性和存在的事项。所谓实相，就是真相和永恒相。依靠常识和五官的感知，所得到的都只是假象和错觉，只有依靠心灵的法眼，或者说是慧眼，才能发觉出真实相。须知真实的应该是原本如此的，而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假象，却只是缘会则现，缘散则灭的“因缘”组合体。佛说：“因缘所生法，我说即是空。”（法身舍利偈）因是动机，缘是条件，靠条件组合事物，一旦条件改变，它就不存在了，根本就没有不变的实质。倘使执以为实，就无可避免要迷失在无常的幻想之中，而难逃幻灭的苦果。只有灼然澈见到存在的真相，生命的原态，恢复本来的面目，保任本来的心态，然后才能了然于生佛平等之所以然。因为佛与众生生命的基因、属性是全同的，在心的原态上众生与佛是不二的。其所以每个人的气质、造诣、境界不同，那并非原来如此，而是后天迷、悟殊途的结果。
　　然而只要我们略加检视，并不难发现公安中的荒谬或不近事理，几乎没有理智插足的余地，就像激起日本临济禅旺盛生命的白隐禅师，便经常攀起他的一只手，要门人谛听它的声音。若依于我们一般人的思考习惯，除非是两手相拍，否则单单一只手，是不可发出任何声音的。其用意即在于“引发疑情”，掀翻那些与日常生活不可分的二元论所造成各种意识作用。禅，正是要超越这种种限制。
　　禅宗的兴盛，是经过了许多杰出禅师，在南北各地艰苦奋斗的结果。尽管公案数以千计，总的来讲，凡公案都是禅师给弟子出的难题。然而，公案并不是个很恰当的词，铃木大拙说：“我宁喜欢中文或日文中的公案二字。”“公”原义为“公开的”，“案”是一个“文案”。但“一个公开的文案”却是与禅根本不相关的。禅的“文案”是我们每个人生到这世界来时所带来的文案，并且在他离开之前的设法解明的。公案是一种只能体会而不能用理智解释的问题，而“悟”则代表着无明之雾散尽以后的心境。
　　禅宗的特点是：敏锐、喜纯、诚挚与自由。许多人对自由有很大的误解，他们以为自由就是“我行我素”。我也是“我行我素”的，但我可是在客观基础之上的“我行我素”，若在主观基础之上的“我行我素”，他一定是个令人讨厌的人。自由不是纵情放人或不顾道德，恰恰相反，在严格的家庭、学校、社会中的高度教育所形成的修养之上的自由，才是真正的自由。即有法之极归于无法，虽无法而处处皆法。自由就是“处处皆法”。自由是照着事物本来的样子去看它们，是去体会万有的“本来面目”。那才是自由。
　　宗教若是没有禅，宗教知识个偶像，没有灵魂；是迷信，是被崇拜的，对现实生活没有实际意义。而艺术、文学没有禅，则只是一个躯壳，只是线条、颜色的组合，文字的观念游戏罢了。中国的儒家思想博大精深，极高明而又中庸，但是到了宋、明都已经衰退。而中国文化、中国文学、艺术光芒万丈的时候是唐、宋时期，尤其是唐朝。何以光芒万丈？由于它注入了禅的思想，注入了禅的精神！我们可以说，从宋到明的儒学大学者，没有一个没有参过禅的，没有一个不会打坐的。我们也知道，如果没有王阳明，儒家精神到明朝就已经中断、死亡了。王阳明在龙场悟道，有很多人说王阳明不是禅，那是从表象看他不是禅，但是想一想，自从孔、孟、颜回，以及后来的程、朱、陆、王，除了望洋名以外，谁曾悟过道呢？只有王阳明悟过道。悟了个什么道呢？你打死他，他也说不出来。王阳明是蚕场的，他把孟子的致良知拿来作为参禅话头的主题，取代话头。用“知行合一”来解释，取代“解形相应”。所谓“解形相应”：佛法讲究你理解多少，就做多少，要求实行，并不专求理解；理解很重要，因为不理解就无从实行，实行也不会是正确的；但是你光理解不实行，理解就没有价值，没有作用了。“穷理于事物始生之处”——追求万事万物从哪里来，这非常契合学禅的旨趣。

本文摘自《禅艺》郑铁林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