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画随笔

　　如何写好字？字而得法称书法，当今的许多所谓“书法家”不一定有修养，而修养无书法者，何称为修养乎？
　　佛法即世间法。书法乃天地之法，万物之法；先得此法，书法有悟有变，悟变乃书法之要领，书法与人性人格是同步提高和升华的。
　　弘一法师的书法有如出泥之莲，菩提滴露，“华严”开篇，空谷幽兰。那是他的人格与精神的写照，是佛法与书法的微妙和合。
人性的堕落合书坛也出现了小丑。某报介绍有人“用身体36个部位”练就了“奇才”；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节目又介绍了一位用身体32个部位写字的“书法家”，亦称均创造了吃辣椒冠军、劈木头魁首之类的“吉尼斯世界纪录”。真是天地之大无厅不有，看来书法也向杂技，杂耍发展，“神笔马良”不是神话也！
　　（详见1994年12月27日《人民日报》12版“如此书法艺术”为证）
　　书法是圣洁的艺术。文字起源，与八卦相关，一言以蔽之曰：不离世间法而修出世道。《华严经》云：“不坏世间相，而成出世法。”《法华经》云：“治世语言资生业等，皆与实相不相违背。”可见书法乃人道智慧而生，心灵明净而达，不可糟蹋亵渎！
书法是修养滋生的高深艺术，若无高尚的心灵为基础，就会丑态百出！
　　书家若想有所成就，首先必须修为人之道：明心见性，陶冶情性，整年累月，如醉如痴，潜心研究书外之功，然后反转书内之法。书者无意，观者尽知其内涵，故此，人道即书道。
传承为根，书外之功为法，一闻千悟而得悟变，以修心养性贯之，书艺大成矣！切勿拘泥“业精于勤”俗说，应该是“业精于思”也。
　　学书法应该是书练与心练同步，不可提笔时才想到书法。平时应用心写，用心去研究每个字的结构、笔法、笔画、字体、字形、字势，心思手空写千遍，当提笔时自然“胸有成竹”，通过笔练再“成竹在胸”，于是书法有成。
　　一切艺术的技巧和技术方面是不难解决的，而所谓艺术修养，艺术领域各科的理论，就骓的多。如果缺少上述的结合，就不是艺术家，充其量为艺术匠人。
　　书法艺术在于艺术，而不是单纯的写字。当今有多少称为“书法家”的人忽视艺术？单纯注重书写。不懂书法艺术之人，如何称书法家？切不可以错误的观念对待书法！
　　海内外的学者大多认为石涛的“一画论”有三种思想来源，一是老子道家，二是易经八卦，三是禅学佛典。书画其妙，博极群书，以养其气，多历名山大川，以扩其心胸眼界……
　　书法的技巧与技术受审美与修养所限，受思想观念和心境支配，应首先解决所限与支配主因，然后才能使字成为书法艺术。
正气可以消邪，人无其衅，妖不自作，诚可谓信道抱真，知命乐天者也。凡人各殊气血，异筋骨，心有疏密，手有巧拙。书之好丑，在心与手，可强为哉？书为玄妙之伎，若非通人志士，学无及之，书之气，必达乎道，同混元之理。阳气明则华壁立，阴气太则风神生。
　　诗书画印，历来是书画大家必备的“四”合一，吴昌硕、赵孟頫、傅抱石、邓散木、李叔同、朱乃正、韩美林等无不如此。
审美活动与参禅悟道均是心理活动过程，因而在心理活动的某些现象上有相似和相通之处。大抵禅到唯在妙悟。书道亦在妙悟。欲残书律似参禅，妙趣不由文字传，个里稍关心有悟，发为笔墨自超然。
　　其书妙谛，与世尊拈花，迦叶微笑，等无差别。通其解者，可谓上乘。故而赏花悟迦叶，观壁见达摩。
　　书法要求实境必须富有启示性和诱发力，以便最大限度地激发观赏者的想象力与理解力，去领会书法艺术的言外和书外之意，书外之味，书外之美，书外矢机，待意而发，触轻而成，虽幽寻苦索不易得也。
　　何谓“禅书”？禅书为禅学者、禅师兼书法家，非经“禅座”者、佛教信仰者、禅修者均不为“禅书”。禅书所书写的内容为禅机妙语，书写技法承法而不见承迹，约法而不见法规，并以“意想不到”、“不可思议”来突出表达书者的心性。禅书最讲究词意、题跋、印章互补来说明少字之意，非凡俗所为也，非经居士生活，魔界磨练能为也！
　　书法为修养的艺术，那么一定的在修养中苦下功夫，仅有文化不行，得有文化修养；仅有知识不行，得把知识升华到学问、道行。“胸包天地气，身载三味风。”“禅茶一味明心性，定慧两界悟空无。”“泼墨成禅画，笔飞则禅书”。修者修心，养者养性。
　　书法理论与绘画理论必须得产生于书坛和画坛之内，没有“空投”理论家，也没有不信禅，不修禅的“禅学者”、“㙾家”。没有自身的实践、感受和体验，那里来的理论？所以，书画理论，必须由书画家自己来完成。
　　书法是一种构思。其实人生何偿不是构思？书法家必须把这两种“构思”巧妙地结合起来。
　　书法是按照心迹与个性书写。在有法之极归于无法而又处处皆法的“法”与“无法”上，苦下功夫从修养中求得不断的悟变，才是真正的书法家。
　　书法家的字有50岁至70岁之间最好。因为这段期间的人对一切的理解和认识趋于深刻，开始明白。所以人心变，其书法必变，书为心画。
　　书味即人味，人若无味，书味何哉？五味在“调和”中了美味。声亦如味，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委、七音、八风、九歌，以相成也。清浊、大小、长短、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济也。君子听之，以平其心，心平德和。人之味广难以数记，有多少人，就有多少味。书味为何？书家思之，观赏者品之……
　　在石涛看来，画家必须要保持心性的空灵活泼，才能感受自然界之奥妙。与自然界相合乃人生之至乐，对自然的尊重与对自己的尊重是统一的。只有在这个基础上才能真正地进行艺术创造活动，才能产生堪称一流的上乘之作。
　　石涛美学思想中对于摹古与创新的看法正是基于这种认识，作为“众有之本，万象之根”的“一画”，在其理论行程的开始（亦即作为造形的基本要素）就呈现出主观精神与客观形象协调统一的鲜明特征。与当时盛行的画风相比较，它是一种带有创新精神的并且直抒胸怀的绘画技法。
　　把艺术现象解释为艺术的进步或者倒退，常常妨碍正确理解一些精品。拉斐尔曾被长期认为是意大利文艺复兴的顶峰。在这种解释下，乔托成了不才的学徒，15世纪的大师成了小工。然而，乌切罗和马萨乔之所画和拉斐尔不一样，不单因为他们没有他的经验，而且也因为他们想要表现另一种东西，那是十五世纪的生活和感受所特有的。看来，古今中外均有思想观念的“拦路虎”。
　　人世间的一切审美活动都是承受着时代而变化，随着时代而发展与淘汰的。书画更是非常敏感的艺术领域，也有许多艺术是千百年来不变的，所以才有了传统的精华。
　　变与不变均有道理，凡无“道理”的，必无生命力。政治也好，艺术也好，均必然如此。
　　当聪明的人说你愚笨时，你去种地也难获高产；愚蠢的人说你“聪明”时，你感欣慰，说明你更愚蠢！庸俗低能的“书画家”经常得到外行的“叫好”，可难以得到行家的认可。
俗字是书画家的天敌。所谓“雅俗共赏”乃是自慰和骗人的鬼话，非雅必俗，非驴必马，非男必女；当然，也有人会说那么骡子和二亦子呢？答：乃雅俗共赏也！
　　“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是无法合二而一的。所谓“俗语”如果缺少俗气，如何称之为俗语？
　　一代京剧大师梅兰芳擅长书画，他的书画和他的京剧一样美。其实，京剧名家均把书画当作艺术修养之一。梅兰芳书画骨清神洁、功业双绝，他的书画精，所以京剧艺术更杰出。梅兰芳的戏外修养说明了所有大师必经之路。
　　从老子处得一“法”字，从慧能处的一“悟”，有法无悟如小僧搏律，有悟无法乃野狐禅耳。有法之极，归于无法，顿悟入门，彻悟有期。
　　禅对于绝路逢生最有办法。艺术跨越阶段时即产生困惑难关，从一种境界到另一种境界实的一种莫名之觉。因此，把禅的智慧和思维训练方法不仅用于书画有效，用于经济以及中国体育项目之弱项，如足球、田径等一切无法克服的困难，它比同样起死回生，产生无穷的活力。可是书画家不懂禅，经济学家、教练不懂禅，懂得人又不是书画家、经济学家和教练，这就是所谓专家之病！若是杂家基础之上的专家，就不一样了。
　　东汉书法家蔡邕《笔论》云：“书者，散也。欲书先散怀，任情恣性，然后书之；若迫于事，虽中山兔豪不能佳也。夫书，先默坐静思，承受意所适，言不出口，气不盈息，沉密神采，如对至尊，则无不善矣。”古人早已发现欲书似参禅，先默静思如对世尊，气沉丹田乃与气功一理，散淡情怀神采自然舒畅。其秘早已公开千百年，可惜后人不悟此妙！
　　禅学用于艺术，如出口转内销。早已不是什么新鲜的东西，在中国已有1860多年历史。
　　意境这个概念，孕育于魏晋南北朝，《文赋》为其理论渊源，刘勰《文心雕龙》与钟荣《诗品》开其先河。形成于唐，广泛运用并发展于清。何为“意境”？宋代诗人梅圣俞说得好：“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艺术家思想情感凝炼的化身和抒发；它是审美主体的审美感受与审美客体的审美特征相互交融的产物，把欣赏者引入进行充分想象的艺术空间。
　　日本著名画家东山魁夷说：“我所理解的作品的强烈，绝不是在色调、构图或者描绘方法上，而是在画中蕴含着的作者的内心强烈的激情。”探索人生、自然的无穷奥秘，艺术家要有自己的心灵宇宙。东山魁夷的心内安详和他对禅境的情愫，使他的作品在表现寂静与深沉意境中颇具独道之处。
　　西洋画的基础是素描，中国画的基础则是书法。徐悲鸿先生的素描比他的书法好，所以他的中国画中书法之味没有素描的味那么浓厚，而蒋兆和行政管理的中国画却有一种特殊的书法韵味。书不入画线无肋骨，画不入书法书必如枯木，书画无金石之功书画淡失法度。
　　多读书即修养之本。书画之功在书画之外，艺道之妙在心灵的颖悟，在修养的基础之上才能开出绚丽的花朵。
　　要当画家就得甘于贫穷。贫穷几乎是画家的代名詞，就像特务是记者的代名词一样。梵高的画，今天虽然一幅数以千万，但他活着的时候可没有享受到，生前每天都为难以镇压肚子里的内乱而痛苦。艺术家是精神的“富翁”、物质的乞丐。画家天生不能富，若富他就没有创作的欲望，就会堕落在花天酒地里……
　　当今，不懂艺术的所谓“艺术家”何其多也！书画、戏剧、摄影、文艺各界都如此。不懂艺术其原因，是因为不懂道理，不懂生活；真正的艺术，总是从生活的艺术中开始的。
　　美，是多么简单而又复杂的问题……
　　今天最不值钱的是哲学，因为人类最缺少的就是哲学。有时物并不以稀为贵，人不以才为用，最穷的人制造艺术，最富的人觉悟艺术，因为艺术无价，艺术经得起时间的考验，不贬值！
书画家不仅要尽多的读书，应该有品茗饮茶的修养。墨香茶芳入案前，墨浓茶淡灵感生。赵州茶洗去心灵浊尘，临济棒敲醒悟性之顶。
　　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有多少美的东西你都发现了吗？平常心是道，时刻保持平常心的人对美就有了情感，情感又促使你对美的敏锐性。美，积累的多了，发现的即多。
　　李渔特别强调“幻想纵横”、“梦往神游”的进行构思与艺术创作时的神情心态。他说：“予生忧患之中，处落魄之境，自幼自长，自长至老，总无一刻舒眉。维于制曲填词之倾，非但郁借以舒，愠为之解，且尝僭作两间最乐之人，觉富贵荣华，其受用不过如此，未有真境之为所欲为，能也幻境纵横之上者——我欲做官，则顷刻之间臻荣贵；我欲致仕，则转盼之际又入山林；我欲做人间才子，即为杜甫、李白之后身；我欲取绝代佳人，即作王嫱、西施之原配；我欲成仙坐佛，则西天蓬岛，即在砚池笔架之前……若非梦往神游，何为设身处地（《闲情偶寄•语求肖似》）吸毒者过足了瘾大概也不过如此吧！这大概就是艺术创作入境中的如痴如狂，所以艺术家一定的又痴又狂的！张旭、怀素狂草、毕加索作画、李斯特持琴时，不是也如此吗？
　　做奴隶和顺手的工具最怕一个人有个性；如果艺术家缺少了个性，他就没有了艺术。
　　艺术风格产生于艺术家的个性和长期磨练。乃自然而然形成的，非蓄意追求刻意模仿、想创造风格即形成风格。风格，乃自然流露、扬长避短或用短变长而形成。
　　京剧表演艺术家周信芳、程砚秋，嗓音均不够标准，但他们善于用短，练就低沉宽厚韵味无穷的脑后发音方法，使唱腔婉转动听，创造出自己的独特流派。伟大的人物总是善于把自己的缺陷变成所长。
　　书画家时表现美、研究美的专家。故而书画家自己的心灵和行为若不美，实在是天下奇闻，我们今天就生活在种种奇闻中间。书画家也向我们今天的商品一样，假冒实在是太多了。
　　中国古代文艺美学很重视艺术创作和审美活动中审美主体的那种独特的审美感受与体验。而且把那种只可意会，难以言传的审美境界，看作是审美感受的极境。这样，禅宗的不假外求，直至人心，见性成佛，不立文字等等，就成了传统文学美学所借鉴的思想之源。作为美概念的“悟”的含义就成为主要的特征。
　　书画之修养是没有穷尽的。特别是平常生活中的假药、品茗、饮酒、漫游名山大川、待人接物、禅道的聊天、艺术交谈、琴棋书画等等，无不蕴含着真理与禅机。

本文摘自《禅艺》 郑铁林 著